经济光明论丨科学认识厄尔尼诺 增强农业食物系统韧性

　　作者：薛艳杰 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与人口发展研究所副研究员

　　今年前三季度，各地区各部门克服强降水、台风等不利天气影响，夏粮增产、早稻稳产，秋粮生产形势良好，全年粮食有望再获丰收，畜牧业生产向好发展，农产品价格平稳运行，农业经济形势呈现稳中向好发展态势。

　　今年9月，世界气象组织发布《厄尔尼诺/拉尼娜最新通报》显示，厄尔尼诺事件已稳定形成，预计持续至2027年2月的可能性接近100%；预测未来几个月内将进一步增强至极强强度，年底前达到峰值。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数据亦印证了这一判断：2026年9月FAO食品价格指数均值升至136点，为2022年11月以来最高水平，谷物价格指数环比上涨，小麦同比涨幅达15%。2026年的厄尔尼诺事件呈现发展速度快、强度高、对气候影响显著等特征，强厄尔尼诺叠加气候变化、地缘冲突与航运受阻等多重因素，正在对全球农业食物系统构成系统性压力。

　　科学认识这一现象，需要同时避免两种倾向：一种是将其简单等同于“自然灾害”而陷入过度恐慌，另一种是因其属于自然气候波动而低估其传导风险。厄尔尼诺本身不是灾害，但它是一个触发器——它通过改变光、温、水的基本配置，将风险注入农业、渔业、牧业、价格、运输和电力等相互耦合的环节。对于政策制定者和农业从业者而言，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厄尔尼诺“是不是灾害”，而在于既有的农业食物系统是否有能力吸收这种周期性的气候冲击，并在冲击之后保持功能不中断。这指向一个更具根本性的命题：增强农业食物系统韧性，应当从被动应急转向主动建设。

　　一、厄尔尼诺的判定逻辑：强度不等于影响

　　厄尔尼诺是指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异常升高的气候现象，通常每2至7年发生一次，每次持续9至12个月。不同国家和机构采用的监测海区、指标和阈值存在差异，国际上尚无完全统一的认定标准。世界气象组织的通报基于全球各领先气象机构的模式共识与专家判断；中国气象局国家气候中心则主要监测NINO3.4区海温指数，当指数3个月滑动平均绝对值达到或超过0.5℃且持续至少5个月，正式判定为一次厄尔尼诺事件。

　　强度的划分同样存在口径差异。世界气象组织将厄尔尼诺强度分为弱、中等、强、极强四级，不采用“超级厄尔尼诺”这一非正式术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厄尔尼诺/拉尼娜事件判别方法》（GB/T 33666—2017）以事件峰值强度绝对值为依据：0.5℃至1.3℃为弱事件，1.3℃至2.0℃为中等事件，达到或超过2.0℃为强事件，达到或超过2.5℃为超强事件。2026年事件已触发超强级别的监测信号，国家气候中心确认赤道中东太平洋发生了一次超强东部型厄尔尼诺事件，预计秋末冬初达到峰值，可能成为有系统性监测以来最强的事件之一。

　　然而，必须把“事件强度”与“影响强度”区分开来。世界气象组织明确指出，厄尔尼诺事件的强度并不直接等同于其对任何特定地区所造成影响的大小；厄尔尼诺并非驱动区域气候的唯一因素，其他气候驱动因子可以增强、削弱或改变典型影响；即使在极强事件期间，影响在不同地区和季节之间也可能存在显著差异。这意味着，风险管理的起点不应是对“强度等级”的笼统反应，而应是对“区域—季节—部门”特定暴露的精细判断。

　　二、对农业食物系统的多维冲击：从产量到链条

　　厄尔尼诺对农业食物系统的影响并非单一维度的“减产”，而是沿着种植业、渔业、牧业、价格和供应链多条路径同时展开，并在环节之间形成反馈与放大。

　　种植业面临的是极端天气频次增多与复合性增强风险。高温、干旱、暴雨洪涝在不同主产区交替或叠加出现，直接抑制作物生长，也通过高湿多雨和暖冬放大病虫害风险。FAO预计2026年全球谷物产量约29.8亿吨，同比下降2%，其中小麦产量约8.107亿吨，玉米约13.09亿吨，大米降至5.531亿吨。减产在总量上看似有限，但风险恰恰不在于全球总量，而在于主产区的集中受损和品质下降。欧盟软小麦受干旱和持续高温影响多次下调产量预期，即是一个缩影。

　　养殖业中渔业的传导链条更长、更隐蔽。赤道东太平洋海水异常增温抑制上升流，浮游生物链断裂，鱼群迁移或繁殖受阻。秘鲁鳀鱼的情况具有指标意义：2026年第一季中北部配额从上年300万吨压缩至191.4万吨，为近十年最低，8月渔季因海水升温提前关闭，第二季捕捞亦被取消。鳀鱼是鱼粉的核心原料，鱼粉是水产和畜禽养殖的高蛋白饲料。国内超级蒸汽鱼粉报价一度冲高至每吨23500至24000元，较年初涨幅超过40%，全球鱼粉产量创十年新低。一条从太平洋海水温度开始的因果链，由此传导至饲料成本、养殖利润，并最终进入肉类和水产品的终端价格。牧业同时承受饲草减产、饲料原料涨价和动物疫病风险上升三重挤压，而在价格端，冲击则被显著放大。

　　价格上涨有三个来源：实际减产形成的供给收缩、减产预期触发的预防性采购，以及金融资本和市场主体的逐利行为对预期的进一步炒作。当前小麦、玉米、糖等大宗农产品国际价格的大幅上涨，相当程度上并非因为已经出现全面短缺，而是因为市场在提前消化“可能短缺”的信号。预期一旦形成，农民惜售、中间商囤货、进口国加速补库等行为会自我强化，使价格波动超出实际减产幅度所能解释的范围。世界银行数据显示，在其分析的150个国家中，三季度食品价格涨幅超过整体通胀的国家占比达22%，高于前一季度的14%。

　　供应链的中断风险则把冲击从“生产端”扩展到“流通端”和“能源端”。巴拿马运河承担全球约5%的海运贸易量和约46%的亚洲至美东集装箱货运，受厄尔尼诺引发的流域降雨不足影响，运河自2026年9月起下调每日通航配额，新巴拿马型船闸最大吃水深度从7月的15.09米逐步调降至9月的14.48米，船舶被迫减载，部分散货船绕行好望角，单程额外燃油成本增加50万至66.7万美元。欧洲内河同样承压：莱茵河考布河段水位在8月降至约8厘米，打破历史最低纪录，内河驳船仅能装载正常运力约两成，鹿特丹至卡尔斯鲁厄的驳船油运成本从每吨45欧元飙升至150至155欧元。电力环节的脆弱性也不可忽视：干旱削减水电出力，高温推升用电需求，间歇性断电直接影响农产品冷链仓储和烘干通风，造成实物损耗并传导至市场供应。

　　三、从冲击到系统风险：为什么“韧性”比“应对”更重要

　　上述冲击如果彼此独立，尚可通过部门性措施加以化解。但厄尔尼诺的风险特征恰恰在于其系统耦合性：多个主产区可能同时受损，生产冲击与价格冲击相互强化，航运中断与地缘冲突相互叠加，电力波动与冷链需求同时出现。FAO首席经济学家指出，航运受阻和厄尔尼诺等因素正在给全球粮食体系带来“相当大的压力”，影响可能在年底至明年初集中显现，并贯穿明年全年。在这种条件下，单一环节的“应对”很容易被其他环节的断裂所抵消。一个国家的储备充足，未必能弥补进口来源的航运中断；一个主产区的技术措施有效，未必能对冲多个产区同时减产带来的价格共振。

　　这正是“韧性”概念的政策价值所在。韧性不是对某一次冲击的应急反应，而是系统在冲击面前保持核心功能、在冲击之后快速恢复、并在反复冲击中学习和调整的能力。它要求把气候预测转化为分区域、分作物的准备，把预报信息连接到农户的播期决策、政府的水资源调度和人道主义机构的应急准备；它也要求把储备、进口来源、运输通道、电力保障和价格干预纳入同一个风险管理框架，而不是分兵把守、各自为战。

　　四、增强农业食物系统韧性的着力点

　　第一，把气候监测预警嵌入生产决策，而不是停留在信息发布层面。监测预报的价值不在于“知道事件有多强”，而在于“知道谁在什么时间需要做什么”。应进一步细化分区域、分作物的风险研判，将季节预测转化为可操作的种植调整建议、灌溉调度方案和病虫害防控窗口，并向气候敏感行业提供定制化气候服务。

　　第二，以基础设施和品种结构降低暴露度。国家发改委披露的数据提供了一个重要基准：我国已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超过10亿亩，耕地灌溉面积超过10.9亿亩，农作物良种覆盖率超过96%，2025年粮食产量达到1.43万亿斤。这些存量能力是韧性的物质基础。下一步的重点工作在于将农田水利的排涝抗旱能力与厄尔尼诺引发的旱涝急转、冬春冷暖交替等风险特征更精准地匹配，同时推动品种选育向耐高温、抗旱、耐涝、抗病虫害方向倾斜，以生物学多样性对冲气候不确定性。

　　第三，以来源分散化和储备制度化降低供应链的集中风险。粮食和重要农产品的进口来源不宜过度集中于少数主产国或少数运输通道。国内产区布局同样需要分散化逻辑，避免“主产区受损即全局紧张”。战略储备的功能不仅是应急保供，更是在价格预期失控时发挥“锚”的作用。在符合条件的地方及时启动最低收购价预案，正是以政策确定性对冲市场不确定性的制度安排。

　　第四，构建“生产—运输—能源—市场”贯通的风险管理链条。巴拿马运河和莱茵河的案例表明，气候冲击可以在远离农田的地方切断食物供应。应将关键航运节点、内河航道、港口疏运和冷链电力纳入农业食物系统韧性的评估范围，推动运输方式多元化和就近生产布局，缩短供应链长度，降低单一通道中断的传导概率。

　　第五，在认知层面保持审慎平衡。厄尔尼诺的影响并非全然负面，其在不同地区、不同季节的表现存在显著差异，某些干旱地区可能因此获得降水，某些渔业种群可能因暖水条件而活跃。但“存在有利一面”不能成为低估总体风险的依据。厄尔尼诺的气候影响具有滞后性，峰值过后半年到一年才可能充分显现，叠加气候变化和地缘冲突，风险的时间窗口远长于事件本身。理性的态度是：不恐慌，不轻视，以权威机构监测发布的信息为基准，以系统性韧性建设为落脚点。

　　归根结底，厄尔尼诺是一场周期性的压力测试。它检验的不是某一个部门在某一季度的应急能力，而是一个农业食物系统能否在气候波动成为常态的条件下持续运转。把韧性从“灾后恢复”的概念提升为“日常建设”的原则，把每一次厄尔尼诺的教训转化为基础设施、制度安排和决策能力的增量，才是应对这类气候现象最为务实的路径。

　　策划：赵刚

　　整理：杨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