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高水平安全护航海洋强国建设

　　海洋是高质量发展的战略要地。《中国海洋经济发展报告2026》显示，2025年我国海洋生产总值突破11万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为7.9%，海洋经济已成为国民经济重要增长极，海洋强国建设的家底更厚、成色更足。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发展海洋经济，保护海洋生态环境，加快建设海洋强国”，并明确要求“推动公共安全治理模式向事前预防转型”。

　　当海上风电、深远海养殖、海洋油气、海上交通等新型海洋活动加速向深远海延伸，海上风险治理的现代化问题便愈发紧迫地摆在我们面前。近日，国务院《现代化应急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了全面实现依法应急、科学应急、智慧应急的现代化建设目标。

　　实现治理结构向海域“锚点—链路”范式转型

　　应急管理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是国家治理现代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现代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场域而抽象展开的命题。陆域应急管理之所以能够走向“网格化、精细化”，是因为它拥有一个隐秘而坚实的前提——网格化治理的逻辑，是“每一格都有人、有物、有责任主体”，治理功能可以面状铺开、全域覆盖。

　　然而，海面是连续水体，没有可以承载治理单元的固定介质；海上风险不遵守行政边界，几小时内即可跨辖区、跨省界甚至跨制度边界；海上监测预警的稀薄，是结构约束的结果，而非投入不足。换言之，陆域可以网格化，海域不能网格化。这不是技术上的暂时落后，而是两种治理世界的结构性分野：陆域治理靠“面”的覆盖，海域治理只能靠“点”的驻留与“线”的贯通。

　　于是，“锚点”与“链路”便成为理解海上治理的一对关键范畴。锚点，是治理功能得以驻留的支点——岛礁、水道是自然锚点，海上平台、风电升压站、观测浮标、渔港是设施锚点，海事、渔政、海警站点是组织锚点；链路，是锚点之间能力贯通的通道——指挥链路、信息链路、力量投送链路、资源补给链路。海上应急体系现代化的实质，正在于把治理结构从陆域网格范式，转型为海域“锚点—链路”范式。这一转型，是海上应急现代化一切讨论的前提。

　　耐人寻味的是，“锚点”在现行政策中的对应物，正是海上搜救基地、应急值守待命点、溢油应急设备库、救助航空器起降点。真正的结构性难题在于：这些基地与待命点，目前多是按行政区划与救助责任区布置的，而不是按风险分布与链路连通性布置的。把锚点清单与事故险情分布、船舶航迹密度叠加在一起，那些处在任何锚点响应圈之外的高风险海域便会显形——这才是海上应急要补齐的第一块短板，也是“锚点之思”的现实落点。

　　能力失衡，是海上应急最深的隐忧

　　结构转型是前提，能力建设是标尺。对照国家确立的“依法应急、科学应急、智慧应急”目标，海上应急能力的短板不在总量，而在结构。减灾预防、抗灾设防、救灾保障、恢复提升，本应是一条环环相扣、循环迭代的完整能力链条，但现行海上应急体系的能力配置高度向“救灾”环节集中——力量、装备与预案，大多围绕“事故已经发生、如何抢险救援”展开，而预防与恢复两端长期薄弱。

　　这一“重救灾、轻预防、弱恢复”的失衡，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治理惯性：我们习惯在“出事之后”发力，却疏于在“出事之前”设防、在“处置之后”沉淀。海上既缺乏常态化的风险普查、隐患辨识与设防标准，也缺乏系统化的灾后功能重建与体系升级安排。如此，一次海上险情的处置，往往止步于“救援成功”的叙事，而无法转化为体系能力的螺旋式跃升。

　　破解之道，在于让“防—抗—救—复”四类能力在同一把尺子下贯通。这里不妨引入一种“能力—任务匹配”的视角：能力的好坏，不在于总量有多大，而在于是否恰好覆盖其承担的任务。任务由风险界定，能力对任务的缺口，就是建设清单。以“风险定需求、能力定供给、缺口定建设”为主线，常态期做“体检式评估”、应激期做“诊断式评估”、恢复期做“复健式评估”，把预防、抗灾、救灾、恢复四个环节置于同一数据底座与同一评估尺度之上——短板方能显形，一体化方能落地。

　　让多源异构数据成为海上治理的“地基”

　　一体化的评估要落到可计算的指标上，离不开数据的支撑。而海上治理恰恰面对着比陆域更为严苛的数据条件：海洋环境、交通海事、气象水文、产业安全、政务运行，各自运行着不同的数据系统，AIS 船舶轨迹、浮标与岸基观测、气象再分析、搜救溢油案例、海上风电运维记录、应急指挥台账，在来源、结构、时空尺度上各不相同。数据分散而割裂，“四项能力一体化”便只能停留在概念层面。

　　这就决定了海上智慧应急不能走“堆数据、喂模型”的捷径。海上监测不宜直接套用深度学习等数据密集型方法，而应坚持“小样本＋机理约束”“规则为主、模型为辅”的技术路线，把物理信息约束、知识图谱与规则引擎结合起来。

　　更要守住一条底线——人工智能在海上是“辅助决策”而非“替代决策”，须以可解释、可问责为前提，让算法为责任主体服务，而非替代责任主体。唯有先完成多源异构数据的汇聚、治理与语义对齐，方能在数据稀缺的约束下，支撑起跨环节、跨状态的统一评估。

　　实现从“一次性处置”向“全链条闭环”转变

　　海上应急现代化的推进，最终要落到治理理念的更新上。长期以来，海域在应急管理的顶层设计中，往往被当作陆域的延伸，涉海部署分散于监测预警、装备、基层传播等条款之间，尚缺一个把海域作为独立治理单元加以统筹的接口。而海域治理的“锚点—链路”逻辑提示我们：海上应急不应是陆域经验的简单移植，而应是立足海域结构特性的一次范式重建。

　　把能力重心从“救”前移到“防”、延伸到“复”，让四类能力在同一条链路上贯通、在同一个数据底座上算账，以“锚点”为支点织密海上安全的网、以“链路”为脉络贯通跨域协同的力——如此，海上风险治理方能从“被动救”走向“主动防”，从“一次性处置”走向“全链条闭环”。这既是对“推动公共安全治理模式向事前预防转型”要求的海洋回应，也是在浩瀚海疆上筑牢安全底线、以高水平安全护航海洋强国建设的题中应有之义。（作者白春光系电子科技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