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焦娇把国旗展开、叠好，又展开。如此反复了好几遍。

　　音乐响起，聚光灯开始打到台上。中国代表团为每位选手都准备了一面国旗。但能不能身披国旗站上领奖台，要等比赛结果揭晓。

　　“焦娇，车身修理项目冠军！”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响彻全场。焦娇攥紧国旗，展开双臂，跃上领奖台，灯光照亮了他的笑脸。

　　9月27日晚，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闭幕式在上海世博文化中心举行。本届世赛，中国代表团获得41枚金牌、11枚银牌、4枚铜牌和6个优胜奖，第五次位居金牌榜和团体总分世界第一，创造历史最好成绩。

　　时代托举青年出彩，高光闪耀；技能大国砥砺奋进，足音铿锵。

　　一

　　世赛比赛期间，焦娇远在贵州的父母，每天都关注赛事动态。得知夺冠，焦娇第一时间给家里报喜。站在领奖台上，凝望手中的国旗，他心头滚烫：“学好技能，一样能出彩。”

　　时代土壤滋养着无数青年学习技能的梦想，焦娇正是乘着时代新风，踏上逐梦之路。

　　他的老家在贵州正安的大山里。山的那边是什么，他小时候经常想。

　　2019年夏天，中考成绩出来，焦娇的分数未达普高录取线。两条路摆在他面前：备考再战，或是学一门手艺。觉得“长处不在书本”的焦娇，选择进入正安县中等职业学校，就读汽车维修专业。“将来开一家维修店”，他的想法朴素，却也实在。

　　帮他走出大山的，是一项帮扶机制。依托沪黔对口帮扶政策，上海师范大学附属杨浦现代职业学校与正安县中等职业学校结对开设汽修方向的“上海班”，学生第一年在正安就读，后两年在上海学习。焦娇由此走出了大山。

　　进入上师附职后，教学楼显眼处贴着两张海报，上面是杨山巍、徐澳门。两人都是学校走出的世赛车身修理项目冠军。焦娇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看得多了，他竟然梦到自己也站上了世赛领奖台。

　　当学校选拔世赛集训队队员时，他没犹豫就报了名。

　　几乎同一段青春，远在广州的欧祖安，也在做一个决定。

　　欧祖安老家在广东徐闻。他从小爱搭积木、拆玩具。“玩具车被我拆得七零八落，成了‘拆家少年’。”说起过去，他几乎全程带笑。

　　出于对手艺的喜爱，2019年初中毕业后，欧祖安选择到广州市轻工技师学院新能源汽车检测与维修专业学习。没想到，两年后，他却转了方向。汽修不学了，跑去学精细木工。

　　从零起步，图啥？“同样是动手，拆机械设备，我觉得冷冰冰的。但指尖碰上温润的原木，我一下子就有了感觉。”欧祖安解释。

　　从第41届到第48届世赛，宋放之连续担任数控车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过去，学技能常被视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现在不一样了，更多人是认准了这条路来的。”

　　在数字对比中，更能读懂时代之变。

　　2011年，中国首次征战世赛，技能成才理念尚未深入人心，大众对世赛不甚了解，报名者寥寥。当时，中国代表团有关负责人不禁感慨：“怎么就找不到人参赛呢？”

　　如今，以世赛为牵引，全国每年约有1000万青年参与各级各类技能竞赛。技能大国青春奔涌，动能充沛。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在北京，从小听着缝纫机哒哒声长大的余娜学起了时装技术；在四川，赵钱森走进攀枝花技师学院学习焊接；在吉林，长春数字科技职业学院的何晓嫚，报名进了男生居多的轨道车辆技术项目集训队……因为热爱技能，本届世赛71名中国选手，从不同地方出发，汇入同一张选拔表。

　　二

　　如潮掌声中，站在领奖台上的焦娇朝观众席望去，在人群中看见了车身修理项目的教练团队。他眼圈悄然泛红。

　　焦娇还记得第一次看教练修复车身时的情形：“我一下愣住了，变形的板材在钣金锤下缓缓校正，我没想到修车要这么精。”

　　这是所有选手都要跨越的关卡。从热爱到精通，背后是一段不为人知的跋涉。

　　焦娇的焦灼，随着训练展开逐渐消除。走进上师附职实训基地，场内布局、设备布设一比一还原世赛赛场。

　　教练丁志朋说：“推门进来，就是世赛。”十年前，尚是该校在校生的丁志朋备战世赛，训练场地还只是简易临时工棚。如今，低矮工棚已升级为现代化实训大楼，每名学生都拥有独立工位，大家不再排队等设备，而是整日“泡在设备里”。

　　焦娇进入校集训队后，全套实训资源向他敞开。“试错是成长必经的过程。在这里，板材练坏了就换新的，大家可以放开手脚，一遍遍试练、打磨。”

　　良好的硬件是底气，教练则是选手前行的引路人。集训队员基础不同，教练组坚持因人施策，不片面追赶训练进度，而是将复杂技术难题拆解细化，带领队员逐项突破技术难关。

　　教练们不只教操作流程，更帮他建立独立判断能力，把握毫厘精度。“比如，面板修复训练时，教练要求我先凭眼观、手触判断缝隙，达到接近1毫米的标准，再用仪器核验。手感为先、设备为辅，这套方法让我的操作稳定可靠。”回望成长之路，焦娇满怀感激。

　　这种有力的托举，是所有选手奔赴赛场的坚实支撑。

　　在长春数字科技职业学院投入上千万元打造的实训基地，何晓嫚依托顶尖设备，跟随企业技能大师打磨轨道车辆技术细节；在北京市工贸技师学院，时装技术项目选手余娜在教练手把手指导下，对标世赛苦练本领；在广州市轻工技师学院精细木工项目实训基地，教练特意设置错图、临时换工具等障碍，淬炼选手欧祖安的临场应变能力……

　　这是我国技能人才培养能力提升的生动缩影。世赛焊接项目资深技术专家、中国工程建设焊接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刘景凤至今难忘世赛赛场上的一次遗憾：“早年，因赛事规则问题，我们的选手成绩遭遇争议判罚，辛苦付诸东流！”而今，遍布全国的各类实训基地，完整复刻世赛赛场、设备与竞赛规范，行业专家参与备赛指导，为青年技能人才逐梦提供了有力支撑。

　　参赛选手通过校赛、省赛、国赛等考核后，脱颖而出者，最后进入国家集训队，接受高强度训练与最终选拔。

　　第48届世赛，人社部在253家单位设立375个中国集训基地。“依托这些基地，国家队集训阶段，重点是放大选手优势，补齐短板。”第48届世赛车身修理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马波介绍，专家组汇集赛事技术专家、一线实训教练、往届世赛冠军以及企业技能大师，共同为选手保驾护航。

　　提速10%、压缩5%扣分风险，进入国家集训队后，专家组为焦娇量身定制提升方案。每日清晨焦娇提前到场整理工具，深夜复盘完毕才结束训练。经过上万次挥锤打磨，他对钣金锤的精准发力形成了肌肉记忆。半年后，焦娇的操作比以前更快了，心也更沉稳了。

　　美容项目身体护理模块，讲究力量的通体传导，而非依靠手臂蛮力。刚入国家集训队时，选手姚苗苗手脚协调性偏弱，做美体按摩时身体僵硬。为纠正这个问题，专家组开出独特方案：练习太极、瑜伽与站桩。经过持续训练，姚苗苗动作变得舒展圆融，力道收放自如。打磨、淬炼、闯关，技艺练到分毫不差，技能青年站上国际赛场。

　　三

　　焦娇起身领奖前，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场比拼下来，他的掌心，又多了一个豆大的水泡。

　　外力只是托举，本领贵在自砺。车身修理，比拼的是毫厘之间的功夫。为攻克铝板棱线修复这一毫米级难点，别人练时，焦娇也练。别人走了，他还在练，一练就是300多次，直到丝毫不差。

　　2000多个日夜，焦娇几乎以训练场为家，掌心的水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磨破。“有一次，我完成通风管构件的整形作业，往外转运时才发现——整整一车，全是我练习敲制的试件。”凭着这股劲，他把修复误差压在0.1毫米以内。

　　这股不服输的拼劲，刻在每一位参赛选手的骨子里。一路跋涉，只为奔赴心中梦想。

　　精细木工项目要求，榫卯拼接缝隙必须小于0.2毫米，不到两张A4纸叠起来的厚度。通往精度没有捷径，欧祖安只信“笨功夫”。转向精细木工后，光锯、刨、凿这些基本功，他就整整苦练了一年。开料精度不稳，他收集边角料反复练习，久而久之，仅凭手触便能判断细微误差。

　　锯末纷飞，刨花层层卷起，伤也跟着来。“木工刀具锋利，常常正干着活，一低头看见木料上有血迹，才发觉手受伤了。”欧祖安说。

　　2023年，他参加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在“三点画弧”上栽了跟头，只拿到优胜奖，与国家集训队擦肩而过。那阵子，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沉寂一段时间后，他重燃斗志，又向世赛发起冲击。2025年，他在第三届全国技能大赛上夺得金牌，并最终站到世赛赛场。

　　记者采访时，走下赛场的欧祖安正在找各国选手签名留念。面对记者，他开心地转过身去，展示着写满名字的白色上衣。

　　“练到最后，压力越来越大，你不仅是为了自己比赛，更是代表团队、代表国家。”千里之外的长春，随着世赛临近，何晓嫚对自己愈发严格。轨道车辆技术是世赛新增的正式赛项，竞赛标准以中国轨道交通维保实操标准为蓝本制定。“主场出战，不能给中国技能人丢脸。”何晓嫚感觉肩上担子沉甸甸的。

　　备赛冲刺期间，她每天训练超过14小时，光受电弓布线，每天就练习近一公里，吃饭都在琢磨力矩扳手的发力方式。

　　该项目中国技术指导专家组组长罗昭强手机里有一张截图。那是他一天晚上查看训练基地监控时留存的：22点20分，其余工位的灯都黑了，只有何晓嫚那个工位，灯还亮着。流过的汗、吃过的苦，最终都成了逐梦路上的铺路石。历经激烈比拼，中国选手凭借过硬实力交出了一份亮眼答卷。其中，何晓嫚不仅夺得轨道车辆技术项目金牌，还摘得阿尔伯特·维达大奖——该奖项授予每届大赛所有参赛项目最高分得主。

　　“从中国选手身上，我看到了中国技能人才培养的成效，也看到了中国制造精益求精的追求。”一位新加坡专家由衷赞叹。昨日的前传，是今日的登场；今日的出发，是明日的序章。技能劳动者超过2.2亿人的中国，必将在现代化新征程上不断写下精彩篇章。（本报记者 孙忠法 高阳 徐丽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