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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踏至贵州省丹寨县石桥村,古朴庄重的“纸街”二字正静静地在石砌拱门上望着青石板铺成的老巷。大片三角梅正好奇地攀墙舒展,姹紫嫣红的花团垂落在枝叶间。花影掩映,清风徐来,让人晃了神,远处的原木小屋与青白石墙萦绕着的不止清淡柔和的梅香,还裹着厚重鲜活的气息。穿过石拱,沉淀百年的古老村寨映入眼帘,古法造纸的历史遗存与鲜活的乡土生机在此交融。王兴武与村民把这份交融落在了石桥村的一砖一瓦,走进纸街,就此开启了我们此次关于全国乡村工匠名师王兴武的调研。
纸街登门,初识匠人
纸街巷口不远处第一家便是王兴武的合作社。门旁,“丹寨县石桥黔山古法造纸专业合作社”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的两块牌匾并立,再抬头看,“护庭春永”的旧牌匾虽历经风雨字迹却依旧清晰,后来在采访中我们得知这是王兴武祖上获得的官府所赠。顺着往下,是2023年获贵州省商务厅所评“贵州老字号”的牌匾。这一块块牌匾,见证了王氏家族十几代对古法造纸技艺的传承。当我们到访时,王兴武一家刚吃过午饭,热情地询问我们吃过饭没有,要不要再吃点,王兴武正放松地坐在沙发上,神态从容平和。他那份自在的状态悄然感染了我们,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这样开始了我们一行人对王兴武的访谈。
古法薪传,一纸迎春
王兴武说1980年国家允许个体户登记经营的开放政策便是自己学习与传承技艺的开端与契机。自此,古法造纸这项技艺便一直住进了他的心里,也落实在了行动上。石桥古法造纸的古法秘诀是原料:以构树皮为精、构树叶为华、山泉水为引,石桥村的纸才能手工而成。2000年左右,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专家张平、杜伟生为寻找适配古籍修复的古纸,专程来到丹寨石桥村。王兴武:“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古籍修复纸到底是什么东西,就把家里老人的、爷爷的,父亲的,和自己的纸给他们,既有百年前的也有现在的,这其中许多都是当时留下的样本做纪念,也是表达对老人的尊重。”就这样这些纸被带回了北京检测,发现纸的结构与他们想要的那种纸已经很像了,但是薄度不够。古籍修复纸对纸纤维的要求很高,要求取一部分后,旁边的绒毛不会断,结构整齐。就这样,王兴武不断试验,一个星期就发一次样品,远在北京的张平、杜伟生不断检测并提出问题。最终,历经整整两年,有一次在无意中做出了古籍修复纸。
某天王兴武在溶洞造纸,一滴水正好滴落在了刚做好的纸上,便把这张纸也寄到了北京。通过检测,水滴滴落附近的纸纤维和薄度都与古籍纸极其吻合,成功了!这种纸就是大名鼎鼎的“迎春纸”。迎春纸的妙处就在于它薄如蝉翼,一百张纸也只有两克。“虽然纸是我做的,但是没有张平老师和杜伟生老师不厌其烦的指导,给我方向,这是不可能成功的。”回想起造纸的成功,王兴武的眼中还是盛着光亮,纵使十几年过去,对这份手艺的热爱依旧滚烫。
我们也有幸得知了这个名字的由来:1998年,时任贵州省旅游局局长傅迎春来丹寨县考察旅游资源时,看到了大街小巷的古法皮纸,偶然发现石桥村的这项古法造纸技艺。傅局长认为石桥古法造纸可以说是中国古代造纸术的“活化石”,既具有保护价值也具有旅游开发价值。此后,石桥村在傅局长的带领下逐渐被打造成了旅游村。
石桥村以千年古法造纸为核心,将深藏大山的非遗技艺转化为文旅资源。古纸街、体验工坊次第落成,游客可以亲手抄纸、制作花草纸,沉浸式感受造纸文化。古村落的苗族风情、自然山水与造纸技艺相融,民宿、农家乐随之兴起。为了感谢傅局长的慧眼识金,他特意把古籍修复纸命名为“迎春”。
守正创新,纸焕新彩
问及合作社成立的原因,王兴武说早在1996年,机械化造纸已经很多了,再加上爆竹引线订单的消失,让他决心要另谋出路。此时偶然结识了一位香港的老板,他对纸张的要求是折叠起来不能有裂纹,而机械化的纸张因其标准化,不能任意改变形态,不能定制。在他看到了王兴武寄去的纯手工古法造纸后,大受震撼,当即表示了喜爱。于是王兴武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做出创新:做不同颜色的纸张。但是怎么让纸有不同的颜色?王兴武说:“我就想到我们的衣服是蜡染的,蓝靛,同样我就想到了我们传统的五彩花米饭,也是用植物染的。那纸也一定能做出不同的颜色。”于是王兴武反复试验,根据客户的需求定制,不仅做出了不同颜色的纸张,还增加了特殊的纹理。但与此同时,王兴武面对的不仅仅是创新成功的欣喜,更多的是质疑与不理解。王兴武说道:“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是做白皮纸,村子里的人看见我做彩色的纸就有了流言蜚语,他们说‘搞得红红绿绿,那是什么东西?’还有人直接来到家里说我。”那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创新的道路如此艰辛,但质疑声与抵制并没有打倒他,反而让王兴武有了“做出东西让他们看看”的坚定决心。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兴武拿下了大笔订单。“幸好成功了,效果不错,不然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回想起艰难的日子,王兴武脸上却止不住的笑,这笑中映着的有当年的意气,更有如今的骄傲。
到今天,古法造纸已经由单一白皮纸扩展为了十大系列,足足160多种,并且每年都在持续的创新。正如他所说“我怕,但我更怕老手艺出不去,因为传统的纸已经没法与机器竞争了,我想开拓市场。”1998年,拿到了大笔订单后,王兴武主动邀请村民一起造纸,他组织大家一起学习。村民也看到了创新的成功,变的是形式,核心的手艺并没有改变,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大家庭。从此,石桥村大街小巷处处传来木槌捶打纸料的厚重闷响、水槽流水叮咚、竹帘轻触纸浆的细碎沙沙声,夹杂着人们交谈,递取工具的话语,声声相融,回荡在古街的一砖一瓦之间。2009年,丹寨县黔山古法造纸专业合作社成立了。这就是王兴武讲述的合作社成立之初的故事。
产业兴村,共富同行
“来贵州旅游的游客不少,大多是去苗寨的,但外国人来旅游,必去的是我们石桥村,因为造纸是中国四大发明之一。在我们丹寨县就有大大小小足足122个村,但石桥村能见到世界各地的人,可想而知国家为我们石桥村投入了多少。”王兴武脊背挺直,嘴角噙着笑意,目光笃定,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我一定要把这项技艺传承下去,让子孙万代都继续做古籍修复纸。”王兴武是这样说的,他也正继续努力着。石桥村的发展无时无刻不牵动着王兴武的心。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他带领石桥村发展为了“研发+生产+体验+教学”模式,以古法造纸为载体,开展研学旅游,工坊在大簸箕皮纸生产保护性基地、大岩壁造纸遗址与穿洞造纸基地开办了古纸研发中心、古法造纸体验中心,在石桥纸街创办了石桥纸艺教学中心,并与省内外60余家旅行社和大专院校达成合作协议,在石桥成立古法造纸体验实习基地。目前直接带动就业人数200人,稳定造纸村户50户,带领村民实现了就业增收,印证了他说过的“致富不能忘记家乡人”。
谈到乡村振兴,王兴武认为乡村振兴首先就是产业,大家都出去打工,那就需要有个产业能留得住人。他说:“生产是根,这不是作秀,而是实打实的。”旅游业的发展确实给村里带来了不少的红利,但古法造纸的根仍牢牢盘结在石桥村的土地上。“造纸不是阶段性的,而是每天都在做,游客不来也没影响,我们做的是产业,不是旅游景点,不存在淡季旺季,当然游客来更好,能帮助村子带来经济效益,旅游业为辅。”这番话道出了石桥村传承古法造纸的底层逻辑:日复一日的造纸劳作,守住了古法技艺本身;旅游带来的客流,则为技艺传播、产品销售拓宽渠道。产业根基稳固,技艺传承才有持续的底气,乡村振兴才能走得长远。作为州人大代表,他也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的使命,王兴武说:“老百姓关心的事都要提,要代表老百姓发言,大家一起好才是好。”王兴武这些年也提出了不少村庄建设相关的建议,比如修建石桥与环村公路,完善景区配套设施。他真正做到了既守住了代代相传的古法造纸技艺,又不断探索古法传承的更多可能性。
初心为民,文脉绵长
在我们采访的同时,就有外国游客来参观工坊,体验着古法制造花草纸,还有专人为他们用英文介绍着这项古朴厚重的技艺。我们采访刚结束,王兴武就又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方才的闲谈暂告一段落,他转身回到工坊,重新沉进造纸的工序里。访谈只是片刻的停歇,捣料、验纸、对接工坊事务才是日复一日的日常。对他而言,守护古法造纸、带动村民发展这件事,从来不是停留在口头的讲述,而是要落在每一个当下的行动之中。辞别工坊,重走纸街。古街的风裹挟着草木与纸浆淡远的清润香气,墙垣上的三角梅悄然舒展身姿。此处的古老技艺并未止步于旧日过往,而是在当下的日常劳作之中持续生长,焕发崭新生机。纸承千年,文脉不绝,这片土地上关于传承与共富的故事,仍在缓缓书写。(作者:内蒙古大学栗宏博,指导老师:内蒙古大学北疆民族语言文化交融与传播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王晴,供图:王淏 栗宏博 郝家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