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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砖瓦榫卯里传承手艺
——唐以金与思源民俗博物馆
全州多水,唐以金让当地传统建筑也“流动”起来。灌阳河从龟山脚下过,在珠塘村白地头屯拐了一个弯。尽头处立着一架水车,吱呀吱呀地转,一下一下,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再顺着槽道流回去。水车是唐以金自己做的,照着小时候村里的老样子。水车旁边,青砖黛瓦的42座古建筑沿河排开,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从水墨画里“流”出来的——每一块砖瓦都认得归处,每一处榫卯都咬合着光阴。
这就是思源民俗博物馆,一座通过易地搬迁而流动汇集在一起的传统建筑群落。82岁的唐以金花了16年时间,耗尽毕生积蓄,从推土机下抢救回来的一砖一瓦、一榫一卯。在砖瓦卯榫里传承手艺,既能复建濒危传统建筑,也能为乡邻砌出增收致富的新路子。在广西桂林全州县,传统建筑营造技艺早已融入当地百姓的日常生产生活,成为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业态。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唐以金深耕传统建筑行业数十年,坚守传统手艺、专注技艺传承,以一人之力守护一方文脉,用一门老手艺助力乡村振兴。
以技立身:一砖一瓦守文脉
唐以金坚信,手艺是工匠稳住生计、安身立命的根本。16岁那年,家里穷读不起书,他跟着村里的老匠人学木砖瓦工。砖是黏土烧的,瓦是模子里扣的,手伸进去,温热、粗糙、扎人。砖瓦是他最早认得的字,手上磨出的茧是他记下的笔记。从砌墙、架梁到雕花,每一道工序反复实操,练就扎实功底。“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拿刨子,是做人。”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汽在嘴边散开。“师父说,不管主家穷还是富,伙食好还是差,你都得把活干好。不要嫌弃主家,凭良心做事。”这几句话,他记了七十年,也传了七十年。后来他考取建筑工程师证,从事现代建筑行业。但每逢看到老房子被拆,他心里就硌得慌。“一看到老民居、老物件被损毁,就感到惋惜。”他惋惜的不是几块旧砖,是一段断了就接不上的文脉。这根刺扎了他好多年,直到2009年秋天,他再也坐不住了。
全州县永岁镇和好铺村一处清代传统建筑群因湘桂铁路扩建面临拆除,他连夜赶赴现场,到的时候挖掘机已经把门楼铲掉了一角。三进四院、硬山顶穿斗式、雕梁画栋——他急得直跺脚:“文化遗产拆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施工方只给3天时间。他挨家挨户说服20多户村民,立下字据:“我买下来,就是为了保护。房子搬到哪,还叫蒋家大院。”拆解持续40多天,上万个构件逐一编号、拍照、绘图,大卡车往返180多趟。复建时,他在一根木梁的侧面发现了朱笔写的标记。讲到这里他顿了顿,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你想想,两百多年前的人,在木头背面留了字,就是等着后来的人能看懂。那些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认得这栋房子的人看的——认得每块砖、每根木的人。”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老祖宗对上了话。此后,一木一榫全按古人留下的“密码”复位。“一点不变味、一点不走样”,成为他坚守的铁律。梁偏了拆,瓦不对换,工匠嫌他苛刻,他说:“做不好,住进去的人不安稳,我自己也睡不着。”2013年,蒋氏古宅在白地头屯原貌“复活”。此后十几年,他踏遍桂北及湖南周边村寨,一栋一栋地抢救、复建,累计修复再造建筑42座,让濒临消失的桂北传统建筑群重获新生。传统建筑文脉得以传承,靠的就是砖瓦间一寸一寸的坚守。
以质赋能:一卯一榫见匠心
砖瓦归位,靠的是手劲;榫卯咬合,靠的是心劲。唐以金深知,机器可以复刻器物外形,却无法复刻手工打磨的匠心质感与人文温度。一砖一瓦之间,藏着的是匠人对手艺的敬畏与坚守。
采访结束后,唐以金站起身,摸出一大把钥匙,哗啦哗啦响。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推开一扇门,又推开一扇门。那双手握着铁钥匙,指节泛白,手背上的疤在阳光下比别处亮一些。走到卷棚下,他弯下腰,手指顺着础石上的狮子雕刻摸过去——从狮头到狮身,指腹贴着石纹缓缓移动。“这叫笑面狮子,跟庙里衙门里的不一样,这是在迎客。”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础石上的狮头一半浸在光里,一半隐在影中,刻痕的深浅便有了层次。又指向廊柱上方的木雕蝙蝠:“做这个,没几十年的经验出不来。”这些精雕细刻的功夫,每一刀都磨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人看不见,手艺看得见。我们问他,42栋房子,上万块木头,怎么记得住。他想了想:“每一栋我都修过,每一块木头我都摸过。手摸过的东西,不会忘。”
榫卯咬进去,一座房子才算活过来。榫卯结构作为传统建筑营造的核心,最是考验匠人的耐心、手感与经验。一处梁柱的精准咬合,需要匠人反复测量、修整,每一次调整都要根据木料的纹理走向、干湿状态调整力度与角度,工艺容错率极低。唐以金身兼设计师、工匠与监理,从规划、设计、施工到监理,全部由他一人完成。他常说:“老房子处处有智慧,要是没了,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座房子。”如今,思源民俗博物馆占地4公顷,已完成建筑面积8000多平方米,馆藏2.8万余件民俗老物件、6万余枚古钱币,设13个主题陈列馆。一座座传统建筑在他手中从濒临消亡走向重获新生。砖瓦有了形,榫卯有了魂。它们不说话,但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在替一位老人诉说——有些东西推倒了可以重建,但根脉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以教兴业:非遗传承以富民
手艺这东西,一个人做不完。“手艺的生命力在于代代相传。”2021年,广西住房城乡建设厅在思源民俗博物馆建成乡村传统建筑工匠教学基地。他整理数十年经验编印成教材,手把手教学生辨识构件、掌握榫卯技巧。他上课的时候话不多,一块木头拿在手里,先让学生看木纹走向、看年轮疏密、看哪里适合下刀,然后动手示范,刀锋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薄薄的、均匀的,一片接一片落在地上。他把刻好的半成品递到学生手里,让他们摸:“手上有感觉了,心里才有数。”培训班已举办4期,培养了120余名乡村传统建筑工匠。这些匠人靠手艺挣到了踏实的收入,也把一门老手艺活成了日子。他被南宁学院聘为荣誉教授,博物馆成为广西师范大学、广西建设职业技术学院等多所高校的实训基地。“我老了,想把东西交给后面的人。一点不保留,也不图回报。”
在唐以金看来,非遗传承不在于静态展示,而在于让手艺落地、让人才留存,更要打通“学艺—从业—兴业”的传承链条。只有让学手艺的年轻人有出路、有奔头,让传统手艺能立足生活、创造价值,才能破解传承断代难题,实现非遗技艺的活态延续。手艺的命,不在纸上,不在墙上,在人身上。有人曾问他数十年深耕古建修复、坚守非遗传承是否值得,唐以金坦然回应:“在我有能力去做的时候不去做,那才是最大的遗憾。”今年 82 岁的他,曾三度中风,腿脚已不如从前灵便,却始终未曾停下手中的活计,依旧时常亲自爬上屋顶修缮屋瓦。岁月不减初心,年岁不改热忱,他始终心怀紧迫,生怕时光仓促、余生有限,他总说:“就怕时间不够用,还有好多古建没修,好多技艺没传。”他把手艺的命续在每一根梁上,续在每一个肯学的年轻人手里。
2026年6月,唐以金被授予广西壮族自治区最高荣誉“八桂楷模”称号。致敬词写道:“饮水思源护古迹,当代愚公志不移。一梁一柱立天地,一砖一瓦总关情。”
砖瓦是从土里烧出来的,榫卯是从木头上长出来的,手艺是从人身上传下来的。一砖起落,一瓦归位。一双手,十六年,复建出精妙细腻的传统建筑群落,延续着源远流长的传统文脉,更砌出了实实在在的就业岗位与增收渠道。从推土机下抢救,到一榫一卯地复位,再到手把手地传授——文脉守住了,匠心磨出来了,富民的路也走通了。唐以金用最朴素的方式走完了这条从守艺到兴业的漫漫长路。一门手艺,守住了根、磨出了魂、传下了命。桂北传统建筑营造技艺便在这砖瓦与榫卯之间,从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一群人的生计,一代人的乡愁。
(作者: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刘倬亦 孙恒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