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针 三代人 万里草原

一根针 三代人 万里草原

——“草原绣娘”白晶莹的脱贫攻坚之路

　　8月15日上午，调研团队走进了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科右中旗的蒙古族刺绣车间，采访“草原绣娘”白晶莹。“我为什么会刺绣？得从小时候说起。”谈起自己与蒙古族刺绣的缘分，白晶莹没有讲这些年获得的荣誉，也没有谈产业发展，而是把时间拉回了童年。

　　白晶莹的姥姥、母亲都是村里远近闻名的刺绣能手。小时候，衣服、鞋靴，家里日用的布袋、马鞍上的搭垫，都是母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如今，八十六岁的母亲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计。“昨天我去看的时候，她还在绣花。”说到这里，白晶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刺绣之于她，最早只是家里的日常，是从长辈手中接过来的一门手艺。

　　真正让刺绣这门家庭女红走出家门是在2010年前后。那时候脱贫攻坚工作还没有开始展开，但白晶莹发现身边一些四五十岁的妇女农闲时无事可干，便利用周末和下班后的空闲时间在家里支起来绣架教大家刺绣。从2010年到2015年前后，白晶莹带领乡亲们一起整理、制作了千余种小花样，再把花样绣到马甲、手包、枕巾等日用品上。为了鼓励大家学刺绣，她甚至从自己的工资里每月拿出两千来块，“谁把小花绣出来了，就给二三十元作为鼓励”。“绣一朵小花能挣一点钱”，这件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事，当时却让不少农牧民第一次意识到：家里一直会做的针线活，也可以换来收入。

　　2016年，地处大兴安岭南麓集中连片特困地区的科右中旗，将刺绣产业列为扶贫重点，此时白晶莹担起了科右中旗蒙古族刺绣产业专项推进组组长和蒙古族刺绣协会会长重任，成立了科右中旗大学生创业就业扶贫服务协会、祥瑞刺绣扶贫服务有限公司、图什业图刺绣基地，让“建档立卡”与“刺绣脱贫”挂上了钩，蒙古族刺绣也与当地脱贫攻坚进一步结合。白晶莹接下刺绣扶贫的任务。白天工作不能耽误，她就把培训安排在清晨、中午、晚上和周末。早晨五点起床，到附近村里教上几十个人，又赶在八点前回到办公室；中午带着方便面再去下一个村；到了周末，则往更远的苏木、嘎查跑，一天集中培训几百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

　　据白晶莹统计，累计参与培训约1.8万人次，后续又从培训人员中筛选出2895名建档立卡贫困群众进行针对性培训。绣工们学会技术以后可以自行领取订单，作品完成后由白晶莹回收、销售，再把收入交到绣工手里。一根针、一卷线，就这样改善了不少家庭的生计。

　　2019年至2021年前后，为了保障刺绣扶贫的订单、培训和回收工作，白晶莹还组织了一批大学毕业生参与服务。采访中，她反复说起当时的誓言：宁可服务团队自己少挣钱，也要先保证参与刺绣的贫困群众有收入。

　　2021年2月25日，白晶莹被授予“全国脱贫攻坚楷模”荣誉称号。多年来，由她推动形成的刺绣扶贫模式，曾带动2895名建档立卡贫困群众通过刺绣增加收入。采访中，她并不愿意把这段经历说得过于宏大。当被问到刺绣给家乡带来了什么变化时，她摆摆手：“不要写那么多。”在她看来，最实在的变化，就是“把一部分老百姓培养成乡土人才”，让一部分农牧民通过学手艺，个人能力和审美素质有所提高。

　　脱贫攻坚完成以后，刺绣的任务也在发生变化。过去，人们关心的是“一朵花能卖多少钱”；现在，白晶莹越来越在意另一件事：谁能把手艺继续做下去？在提及徒弟白石梅时，白晶莹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起来。2017年，白石梅刚来参加培训时不会刺绣，但却学得快、做得细，还能够自己变化花样。白晶莹注意到她的天赋，推荐她参加各级比赛、到各地开办展览。白石梅也在白晶莹的培养下担任刺绣协会副会长，又自己培训出了50余名学徒，成为高力板镇的刺绣带头人。这种“一个带一个、一个再带一批”的传承，比一张证书更让白晶莹看重。

　　近年来，白晶莹还把不少精力放在老纹样的收集上。十多年前她就开始担心随着老艺人年纪越来越大，一些针法和纹样会跟着人一起消失。为此，她曾在内蒙古各地遍寻年长的绣娘和老艺人，陆续从20多位老人手中收集传统纹样。下一步，她还计划把内蒙古东部、西部不同的纹样和针法放在一起展示，让更多年轻人看见不同地域蒙古族刺绣的特点。

　　在她看来，传统刺绣当然需要市场，但也不能只剩市场。“它有一定市场，不可能那么大。”面对“蒙古族刺绣未来市场会不会越来越大”的问题，她回答得很克制。机器可以提高效率，人工智能也越来越发达，但一些真正由手艺人一针一线完成的传统东西，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她更希望下一代年轻人理解，这不仅是一件可以出售的商品，也是前人留下来的文化。

　　如今，来学刺绣的人并不限于一个民族、一个年龄段。培训中有时讲蒙古语，有时讲汉语，只要愿意学，都可以来。科右中旗之外，通辽、赤峰等周边地区也有人前来学习。

　　从姥姥、母亲手中的一块绣布，到成千上万人的技能培训，再到今天对老纹样、老针法和年轻传承人的重新关注，白晶莹走过的路，也映照出蒙古族刺绣这些年的变化。手艺留不留得下来，最终还是要看有没有人愿意拿起那根针。而她现在最想做的，正是把更多愿意拿针的人留下来。

　　（作者：王祖悦 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2024级博士研究生， 海日 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2025级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