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营口盖州市槐树房村，一座没有围墙的剪纸工坊里，剪刀与纸张的沙沙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与传统非遗展馆不同，这里没有“游客止步”的牌子，村民可以随时走进来——学手艺、领材料、交成品，再带着当天的劳动报酬回家。

  操持这座工坊的，是90后伊尔根觉罗剪纸第十二代传承人赵聪卓。他用二十八年时间，把一门濒临失传的家族手艺，做成了一套覆盖培训、认证、就业全链条的“乡村人力资源系统”：累计带动近3000人参与，近百人实现长期稳定就业，百余名村民拿起剪刀在家创收，人均年增收近2万元。

  从“2位老人”到“19名工匠”：一位90后的返乡抉择

  2014年，还在读大学的赵聪卓回村时偶然发现，全村掌握满族伊尔根觉罗剪纸技艺的仅剩2位85岁以上老人。“奶奶嘱咐我一定要把剪纸弄好。”彼时，他的家族已传承剪纸十二代。

  转折发生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赵聪卓从小跟着奶奶学习剪纸，后受大学学者影响建立了非遗传承的思想体系。大学期间便在学校办起个人剪纸展，开设剪纸社团，参加各种技艺大赛，正是在不断探索中加深了他与传承的深厚羁绊。毕业后，赵聪卓没有留在城市，回到槐树房村，创办剪纸工作室，把剪纸从“手艺”拆解为一套可培训、可认证、可输出的“就业系统”。

  面对农民、残疾人、留守妇女等群体，他推行“招、会、证、种、书、根、平、坊、优”九字培育法，开展免费技能培训，酌情减免工具材料费。学成后，村民可选择居家完成订单创作，统一返件结算，也可通过工坊定向输出至平面设计、装饰装修、书画装裱、文创产业园等领域。

  许多年过去，当年的2位老人变成了19名各级乡村工匠。百余名村民常年在工坊从事剪纸加工，原本农闲时无事可做的村庄，如今剪刀声不断。

  把“炕头手艺”变成“持证上岗”的职业通道

  “一开始很多村民不相信剪纸还能挣钱。”赵聪卓回忆。但他给出的不是口头承诺，而是一条完整的职业上升通道。工坊打通了专项职业能力、职业技能等级、职称评定三类认证通道，有效实现非遗传承的同时培养了诸多优秀二级及以上工种水平的人才。换句话说，村民拿起的不仅是一把剪刀，更是一条看得见的职业路径。

  赵殿军的故事最能说明问题。这位患强直性脊柱炎14年的建档立卡户，长期卧床、没有收入来源。2018年，他通过工坊的线上培训从炕头学起，一张一张地剪。如今，他靠剪纸月增收1600元，成功脱贫，还翻盖了新房。更令人动容的是一位抗癌患者——她从工坊的客户变成学员，再从学员成长为剪纸从业者。从“被帮助者”到“创造价值的人”，角色的转变背后，是这套系统对人的重塑。

  不设围墙的“乡村HR”：工坊即村落，产业即生活

  赵聪卓的工坊最特别之处在于——没有围墙。展馆与村落融为一体，划分有多个功能空间，未来还规划有大型作品展示区。另有剪纸博物馆1处、门店7家、工作室3处，散布全国各地。

  “不设围墙”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更是观念上的——任何人都可以走进来，任何愿意拿起剪刀的人都可以成为产业链的一环。工坊的触角远不止于本村。目前，赵聪卓与6所高校、7所中小学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同时与临近村庄、城镇建立合作，把“槐树房经验”惠及到每一处可达的角落。

  同时，他在沈阳工业大学担任硕士研究生导师，用剪纸技艺和非遗传承的系统方法论，带领年轻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年轻化“破圈”：从树叶剪纸到国家地理标识礼盒

  传统剪纸老人传下来的多是单色窗花，而赵聪卓的团队在传承剪、刻、套、点染等9种核心技法的基础上，新增“掐折”技法实现立体效果；更突破纸质局限，在金属、树叶、树皮、丝帛等材质上均可创作。现有成熟创新纹样超200种，产品分为高端产品、个性化定制、普通民俗、红色党建、文创衍生品五大类。爆款产品包括“喜上眉梢”“事事如意”、7款生肖系列等；丝帛剪纸香囊、剪纸风筝、剪纸抱枕等文创产品打开了年轻消费市场。

  这些创新获得了市场认可。《核心价值观》系列IP完成对外转让；盖州葡萄、营口海蜇等国家地理标识农产品被转化为剪纸文创礼盒，实现了非遗赋能区域品牌。

  从形成劳务品牌到走向国际减贫大会

  2025年，赵聪卓入选农业农村部等7部门联合评选的全国乡村工匠名师培育对象百人名单。他的工坊获评营口市市级劳务品牌单位，并入选“非遗赋能・乡村振兴”辽宁省非遗工坊典型案例。

  在农业农村部帮扶司的介绍下，槐树房村剪纸工坊的实践被列入中国减贫案例，赵聪卓受邀出席国际减贫大会分享经验。他还曾带队赴全国多地进行展演，又转战国际舞台签下多笔订单。

  这些荣誉的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不依赖大产业下乡，而是用一技之长激活乡村内生动力，让留守者有工可做，让归乡者有路可走。

  赵聪卓说：“乡村振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用剪纸改变了农村的村容村貌和业态：现在很多人拿起剪刀，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做活儿，有收入、有盼头，整个村子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我有一个梦想，让每一个中国人都能买得起剪纸。”

  这句朴素却滚烫的誓言，支撑着这位90后“剪纸HR”在传承之路上笃行不辍。他用二十八载的坚守证明：非遗保护最好的方式，不是将其束之高阁，而是让剪刀走进烟火人间。当沉睡的手艺在乡土中苏醒时，剪出的不只是精美的纹样，更是一套以青春为引擎、以非遗为支点的乡村振兴新范式——让手艺人有尊严，让乡村有奔头。（杜丽煊 内蒙古大学，指导教师：王威 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图片：王威 赵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