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调研人员走进陕西宝鸡凤翔区城关镇六营村。这个被誉为“中国泥塑第一村”的村庄，正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泥塑（凤翔泥塑）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胡新明的家乡，也是其子——90后返乡创业青年胡锦伟扎根的地方。

  穿过青砖铺就的村道，走进“新明泥塑工坊”，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父子两代传承人关于凤翔泥塑的“守”与“变”，正悄然上演。

  理念的“小碰撞”：一匹生肖马的两种表达

  “其实父亲跟我说的话很多，我印象中比较深刻的就是他告诉我，我之所以能获得这么多的支持，所有的一切都是凤翔泥塑带给我的。”胡锦伟的这句话里，有感恩，也有责任。

  而这份责任，在他心里并不只是守好老手艺，更是要让泥塑在新时代里焕发生机。马年将至之际，父子俩在设计生肖泥塑时就有了“小碰撞”。胡新明觉得，泥塑要“接地气一点”，名字可以取成“马到成功”——简单、直白，老百姓一听就懂、一看就喜欢。胡锦伟却执着于造型创新，“在传统泥塑马造型基础上，参考历代艺术作品中马的意象，强化秦人奋发昂扬的气质”。几番讨论之后，作品最终取名为“秦将马”——汲取汉唐雄浑造型特点，体态丰硕、刚柔并济。新品一经发布，订单激增。

  这匹“秦将马”，成了父子理念碰撞的一个缩影。胡新明要的是“接地气”，是泥土与百姓生活之间那种天然的亲近感；胡锦伟要的是“提气质”，是让传统泥塑在当代审美中找到新的坐标。

《秦将马》

  “两变两不变”：守正创新的传承密码

  碰撞归碰撞，胡新明对儿子有一以贯之的要求——“两变两不变”：材质和造型可以变，纹饰和色彩不能变。“色彩、纹饰是凤翔泥塑的灵魂，绝不能变。”胡新明说。

  这份“不变”，是对千年泥塑文脉的敬畏。凤翔泥塑始于周秦，盛于明清，经典虎面造型与周秦青铜器的兽面纹高度契合。胡新明从学“泥耍活”开始，与泥塑结缘已近半个世纪。“泥土是万物之本源、生命之归宿、重生之圣地。只要有泥土的地方，我就会像棵小草一样灿烂地生长，我与她是情怀、是梦想、是灵魂乐居的天堂。是她给了我无限的世界。”这是胡新明对自己的注解。

胡新明现场制作

  而“变”，则是这门手艺活下去的必然选择。曾几何时，凤翔泥塑因其“易碎、难携”的短板难以走向更广阔的市场。胡新明在泥料中加入纸浆、棉花等材料，成功研发出“摔不烂”泥塑；将传统泥模升级为石膏模具，大幅提升生产效率。

  父亲的“变”，解决的是手艺存亡的问题。儿子的“变”，则要回答手艺如何走进年轻人的内心的问题。

  从“泥堆边长大”到“接过接力棒”

  2018年，从天津理工大学产品设计系毕业的胡锦伟，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当时身边许多同学都选择留在大城市发展，自己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但当我和父亲打完电话，深埋在心里的那种对于泥塑的热爱又重新泛起涟漪。”他最终选择回到家乡。

  回到六营村后，胡锦伟发现家庭作坊零散分布，产出的泥塑种类单一，不少人还抱有“老土”的刻板印象。他没有抱怨，而是用自己所学一点点地改变产品，拓宽推广渠道：开发泥塑冰箱贴、生肖萌宠盲盒、文创手机壳等；借助短视频平台推广凤翔泥塑；与多所高校建立产学研合作。

  就泥塑的传承与传播而言，胡锦伟最看重“从娃娃抓起”。他设计出区分年龄段的泥塑体验包和研学课，申请到陕西省高校毕业生创业基金贷款，建成了新的研学体验中心，去年，全村接待研学人员3万余人次。“希望通过研学体验活动，让更多的适龄儿童去了解凤翔泥塑，在他们小的时候就给他们内心中植入这样一个概念性的象征，吸引他们慢慢向泥塑传承靠近。”胡锦伟说。

  胡新明则把传承的视野放得更宽。他打破“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老规矩，面向全国广收门徒，如今学徒已遍布全国，多达数百人。“凤翔泥塑捏了上千年，捏的是黄土的根，传的是老辈的魂，现在更要让这‘泥疙瘩’跟上时代脚步。”他不仅把新理念教给徒弟，也带给乡邻，让这门泥土艺术成了带动乡亲致富的手艺。

  “泥疙瘩”变“金疙瘩”：从土地深情里长出的致富经

  父子二人的传承与创新，最终都化作了六营村乡亲们的实在日子。

  胡新明率先在村里推动“支部+合作社+农户”模式，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进泥塑专业合作社。胡锦伟则牵头打造“公司+合作社+农户”的升级版，把分散的手艺人组织起来统一培训、对接市场。如今，全村268户上千人从事泥塑相关行业，泥塑产品远销50多个国家和地区。村里还建起了泥塑传习所、体验园，为村子拓宽了转型新路。

新明工坊作品

  “泥土是万物之本源，之归宿、重生之圣地”。在六营村，这抔黄土不仅是手艺的载体，更是两代人对话的媒介、一个村庄振兴的根基。胡新明守住了泥土的魂，胡锦伟让泥土有了新的表达。守正与创新之间，凤翔泥塑正在黄土之上，生长出新的年轮。（作者：内蒙古大学尚文洁，指导老师：内蒙古大学北疆民族语言文化交融与传播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王晴，供图：尚文洁 王晨竹 李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