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公主岭市文化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老怀德满族剪纸省级传习所。推门进去，没有想象中非遗场馆的“高大上”——整齐的桌子和椅子拼接成教学区，墙上的作品挂得满满当当，角落里的图书柜存放着一路走来的荣誉奖项以及丰厚的满族文化研究相关书籍。朴素，但充盈。

传习所门牌

  “母亲说，不能让传承断了。”

  闫雪玲抬头看见我们，热情地打招呼表示欢迎。她说话语速不快，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带着那股实在劲儿。

  聊起怎么走上这条路，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反复提起母亲嘱托的那句话：“一定要把老祖宗留下的技艺守住，不能让传承在自己手里断了。”这句话她说一次，语气沉一次，眼神定一次，三十多年，就这么守下来了。

  她其实有稳定的教师工作，靠工资过日子，不靠剪纸挣钱吃饭。但正是这份“不靠它吃饭”，让她有了一种难得的从容——不必迎合谁，不必赶什么风口，安安心心地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就行。

  问她有没有考虑过直播带货，她摆摆手：“如果选择直播基本上啥时间都没有了，平时上班儿，业余时间参加展会还要搞创作，还得搞传承教学，我还想多做点有意义的事儿。”这话说得轻，分量却很重。

  免费的培训班，一开就是好多年

  闫雪玲的培训有个硬规矩：不收一分钱。工具免费、材料免费、连学员的午餐都免费。

  每年三期，每期三十人，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时间安排在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这是她特意算过的：“宝妈们送完孩子上学正好赶来，下午三点钟声一响，又刚好赶得及去接孩子放学。”

  “看到她们的变化，我觉得这个培训没白搞。”她提到一位宝妈学员的作品——从最初歪歪扭扭的简单图案，到后来在全国剪纸赛事中屡屡获奖的精美作品，前后判若两人。那位学员从零基础起步，如今已经能独立完成复杂纹样的剪纸创作。

  还有一个7岁就来学剪纸的小姑娘，一路剪到成年，手艺已经相当老到。最年长的学员70岁，满头白发坐在长条桌前，剪起纸来手不抖、眼不花。那张长条桌两端，隔着的不是年龄，是传承。老人家手里的纹样是从祖辈那里记下的，年轻人手里的剪法是跟闫老师新学的，可剪出来的东西往墙上一挂，分不出谁老谁少，都是满族文化的传承在红纸上流淌。

闫雪玲剪纸作品

  一人带一群，一艺兴一村

  培训只是第一步。从每期学员里筛选出动手能力强、作品合格率高的，闫雪玲就把他们纳入工坊的订单加工体系。

  目前拿到稳定订单的学员大约三四十人，年均增收一万五到三万元。这个数字放在城市里不算大，但对于农村留守妇女、退休阿姨、残障群体来说，是用一把剪刀剪出来的体面收入，不需要离家、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透支体力。

  闫雪玲有个细致的地方：她会观察每个学员的特长，谁擅长精细线条，谁擅长套色搭配，谁速度快适合赶订单——进而匹配合适的订单类型，不是“一锅端”地分配。活儿对路，干起来顺手，成品合格率就高，收入自然也稳。

  她特别提到两名聋哑学员。因为沟通不便，她们在外面找工作处处碰壁，但在传习所里，剪刀就是语言，红纸就是表达。闫雪玲优先给她们匹配加工周期宽裕、技术难度适配的订单，确保每个月都有稳定的活儿干、有钱拿。农忙时节，她不向农村学员派单；农闲了，订单多发一些。学员们的积极性跟着节气走，收成和收入两不误。

  有人跟她开玩笑：你贴钱贴时间搞培训，订单利润还分给学员，图啥？她笑笑：“我一个人剪，剪一辈子也就那么多。一百个人剪，这门技艺就活了，一百个家庭就多了份收入。哪个更值？”

闫雪玲现场剪纸

  手艺的温度，藏在细节里

  访谈快结束时，闫雪玲现场给我们演示了一段剪纸。没有草图，没有底稿，一把剪刀、一张红纸，手指翻转间，一条满族传统纹样“嬷嬷人”就顺着刀刃流淌出来。线条流畅得像一气呵成，仔细看又处处是讲究。

  她的工作台一角堆着大小不一的边角料，红的、粉的、金的，按颜色分装得整整齐齐。她顺手拈起一小块，三两下剪出一朵掌心大的窗花：“每一寸纸都不能糟蹋，这都是材料。”正是这份谦逊的初心，才换来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传习所外的长廊上，一幅幅作品配有简要的文字说明，便于来访者了解作品背后的文化背景。书柜里除了奖杯，还整整齐齐摆着她收藏的大量满族民俗书籍——她剪的不只是图案，更是文化。

  一双手，就是一座桥

  离开传习所时，窗外天色还是阴的，但传习所里的灯一直亮着。

  我在记录表最后写下一句话：她让留守妇女从麻将桌走向剪纸桌，从家长里短走向自食其力。这一过程本身就是非遗助力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

  闫雪玲这朵公主岭的“雪花”，不喧哗，不耀眼，却落得踏实、铺得广阔。她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传承，不是把技艺锁在玻璃柜里供人参观，而是把它交到更多人手上，让它变成饭碗、变成陪伴、变成一个人重新找到自己价值的起点。

  一把剪刀，能剪出满族千年的纹样；三十张长条桌，能撑起三四十个家庭的稳稳幸福。雪花不大，落下来，却能覆盖整片土地。闫雪玲和她的传承故事，还在继续飘向更远的地方。（作者：内蒙古大学杜丽煊，指导教师：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王威，供图：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