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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屑在斜射进窗的晨光里翻飞,像一场微型的金色雪。刘博文握着刨子,顺着一块老樟木的纹理缓缓推过去。刨刃与木质纤维摩擦,发出一种低沉而温润的声响——不是机器切割时那种尖锐的嘶鸣,而是一种近乎呼吸般的、有节奏的律动。
“手腕再沉一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来,不能硬拗。”说话的是周奎,重庆古御木作技艺的传承人,也是刘博文的师父。他很少大声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站在一旁看,偶尔伸出手,在徒弟握工具的姿势上轻轻一拨。
刘博文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再推一刨。这一次,刨花卷得更齐了,像一条连绵不断的丝带,轻轻落在脚边的木屑堆上。他低头看着那条刨花,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被周奎捕捉到了。“有感觉了?”他问。
“嗯,”刘博文说,“像……像它愿意让我过去了。”

一
如果倒回七八年前,刘博文绝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与一间木工坊产生如此深的羁绊。
那时候他还是重庆市的高中学生,和所有同龄人一样,一切生活都以高考为中心。每天五点半起床,凌晨一点睡觉,他感觉试卷、排名、分数,像三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越缠越紧。
“那时候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下一间教室那么大,”刘博文后来回忆,“黑板上永远是倒计时的数字,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就会被甩出去。”
高压之下,他的心理状态开始出现问题。失眠、焦虑、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坐在教室里,会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咨询了多位医生后,他们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把孩子送到乡下,送到他外公外婆家,让他离开那个环境,透透气”。
那是重庆周边的一个山村,没有补习班,没有倒计时,没有排名表。日子突然慢了下来,慢到你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慢到你能看清一只蚂蚁爬过门槛的路径。
就是在那样的慢里,刘博文第一次注意到了村里的老木匠。
二
村里的老木匠姓李,六十多岁了,还在做活儿。不是那种赶工期的批量生产,而是更接近自然经济下的“做活儿”——给邻居打一张八仙桌,给自家孙子做一把小凳子,或者只是修一修用了几十年的老衣柜。
刘博文最初只是站在一旁看。看老师傅如何用墨斗弹线,那蘸了墨汁的棉线轻轻一拉一弹,就在木板上留下一条笔直而清晰的墨痕;看他如何下凿,每一凿的角度、力度都不一样,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削去该削去的部分;看他刨木头时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刨子和那块木头。
“他干活的时候,特别安静,”刘博文说,“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是一种……很饱满的安静。就像他整个人都在那件事里面,没有分心,没有焦虑,没有想别的。”
有一天,刘博文鼓起勇气问:“爷爷,我能试试吗?”
老木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把小刨刀递给他,又指了指脚边一块边角料:“试试。”
那第一刨推得歪歪扭扭,刨花断断续续,像一条断了线的珠子。但老木匠没有笑话他,只是接过刨子,重新示范了一遍,然后再次递给他:“再来。”
就这样,刘博文开始在老木匠的作坊里“打杂”。递工具、搬木料、清扫刨花,偶尔被允许在边角料上练几刀。没有人给他定指标,没有人考核他的进度,也没有人拿他和别人比较。他只是做,一点点地,从推不直一条线,到能刨出一个平整的面;从握不稳凿子,到能在木头上凿出一个方正的榫眼。

刘博文手中的刨花 董昱摄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你明明只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但你心里是满的。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变得更稳,能感觉到木头在你手里慢慢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那种‘获得感’,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更重要的是,当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木头时,那些焦虑、恐慌、自我怀疑,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远处。他的意识被刀锋切入木纤维的阻力,刨子推过时手掌感受到的震颤,木屑落在手背上那种细微的痒,这些更直接、更具体的东西占据。
在乡村的那段时间,他没有吃药,没有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但心却慢慢被填上了。
三
回到城里后,刘博文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要学美术。
“那时候很多人不理解,”他说,“觉得你在乡下玩了几个月木头,怎么突然就要当艺术家了?但其实我不是想‘当艺术家’,我是想找到一种方式,把我喜欢的那种‘做东西’的感觉,和更系统的东西结合起来。”
转美术生,谈何容易。他用了整整一年多时间,从零开始学素描、学色彩。那段日子很苦,但和高中时的苦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自己选的,他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2021年,他如愿走上了艺术道路,选择了文创产品设计专业。
在学校,他像是进入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设计思维、材料实验、用户研究、品牌策划……他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但他始终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儿”。课余时间,他跑遍了重庆的非遗工坊,向漆艺师傅学髹漆,向竹编艺人学编法,向石刻匠人学凿刻。
2024年秋天,在一次非遗展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周奎的师弟李傲,他的命运齿轮再次加速运转。
四
周奎的展位不大,但每一件作品都透着一种沉稳的气度。一张明式圈椅,线条简练,却处处见功夫;一个文房提盒,榫卯咬合,不用一钉一胶;一块雕花板,图案是传统的缠枝莲,但刀法利落,毫无拖沓。
刘博文在展位前站了很久。李傲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问他:“看得这么仔细,懂木工?”
“懂一点,在乡下跟老师傅学过,”刘博文说,“但都是皮毛。李傲让他拿起一块样品,看看他的看法。刘博文端详了一会儿,结合自己专业所学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感觉雕刻师傅不是特别年轻,雕刻的样式也是比较老的,缺乏一点现代的创新的感觉,如果加点年轻人感兴趣的元素我觉得会更容易吸引更多的群体迷上手工木雕样件。”李傲听完,点了点头:“要是感兴趣,可以来我们厂子转转。”
“我当然愿意。”
就这样,2025年夏天,从学校毕业的刘博文,没有进设计公司,没有考公务员,也没有去大厂,而是背着一个装着几件简单工具的包,走进了重庆古御的工坊,成了周奎的徒弟。
五
学徒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枯燥。前三个月,周奎几乎没有让他碰过正经木料,每天就是磨刀、认木头、练基本功。一把刨子,要磨到能在手背上试出粘肉的感觉才算合格;一块废料,要反复刨到厚薄均匀、表面光滑如镜。
“师父说,手不稳,心就不稳,”刘博文说,“你急着想做东西,但基本功不扎实,做出来也是歪的。这和画画一样,先要把线条画直。”
周奎教徒弟,很少讲大道理,更多的是“做给你看”。一个榫卯怎么下刀,他不做过多解释,只是拿起凿子,一下一下地示范,然后让刘博文照着做。做错了,他也不骂,只是把废料往旁边一推:“再来。”
但刘博文能感觉到,师父是看着他的。有时候他加班到很晚,周奎也会留在工坊,坐在一旁喝茶,偶尔指点一两句。有时候他做了一个还算像样的部件,周奎不会当面夸他,但第二天会发现,那个部件被师父摆在了工坊最显眼的位置。
“师徒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刘博文说,“你做得好,他心里有数;你偷懒,他也心里有数。这种关系很传统,但也很真实。不是职场里的上下级,是一种……传承。”
六
如今,刘博文已经在重庆古御待了一年多。他的手上起了茧,但他的眼神比从前更定了。

师父周奎教授刘博文雕刻技法 付更鑫 摄
在工坊里,他不再只是学徒。他开始参与一些实际的项目,把在川美学到的设计理念和传统木工技艺结合起来。比如为一款新茶具设计收纳盒,他既保留了传统的榫卯结构,又在造型上做了简化,让它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和使用习惯。
“我不觉得传统和现代是对立的,”他说,“老手艺里的那些东西——对材料的尊重、对工艺的耐心、对手感的追求——这些放在今天,反而更珍贵。问题是,你怎么把它们翻译成当代人能理解、能接受的语言。”
周奎对此是认可的。这个干了二十多年木工的老匠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手艺要活下去,不能只靠守,还得靠变。而刘博文这样的年轻人,带着设计的眼睛和受过系统训练的头脑,或许正是那座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
“他身上有股劲儿,”周奎评价自己的徒弟,“不是那种浮躁的劲儿,是肯沉下来的劲儿。做我们这行,最要紧的就是沉得住气。一块木头,你急,它就裂;你慢,它就顺。做人也一样。”
七
黄昏时分,工坊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刘博文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门口静静坐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乡村的那个作坊里,李木匠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中收拾工具。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迷茫的孩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知道自己每天要做什么,知道手里的刨子该往哪里推,知道刨花落下时该是什么形状。

刘博文的背影 付更鑫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被送到乡下,没有遇到那些老木匠,我现在会在哪里?”他说,“可能在一个写字楼里,对着电脑画图,然后焦虑,然后失眠,然后循环。不是说那样不好,只是……那不是我。”
他顿了顿,“我现在做的这件事,可能赚不了大钱,可能不会被很多人知道,但我是踏实的。每天晚上离开工坊的时候,我能闻到自己手上的木头味儿,我知道今天的雕刻比昨天更顺了一点。这就够了。”
在不远处,周奎正在检查明天要用的木料,手指抚过木纹,像是在读一本无字的书。

周奎(右一)正在检查木料 周奎提供
刨花还在轻轻落下,在夕阳里闪着微光。对于刘博文来说,这里不仅是一间工坊,更是一个归处——不是逃离现实的桃花源,而是一个让他重新学会如何与自己、与这个世界相处的地方。
而周奎知道,这门手艺,又多了一个愿意为它花费光阴的人。
(姚舜 内蒙古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