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智勇 文传浩

　　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召开十年来，一个愈发清晰的共识正在形成：没有自主的知识体系，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哲学社会科学；没有扎根中国大地的理论创造，就难以有力回答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而流域经济学，这门以江河为研究对象、以流域为空间单元的新兴学科，正是在这样的思想进程中孕育生长，承载着为中国式现代化贡献空间智慧的独特使命。

　　中国式现代化是在辽阔国土、复杂地形、巨大人口和区域差异中展开的现代化。它要回答的，不只是“哪里发展得快”，更是“不同空间如何协同发展”；不只是“城市如何集聚”，更是“江河如何贯通山川、城乡、产业与生态”；不只是“经济如何增长”，更是“增长如何不以牺牲自然为代价”。流域经济学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追问中进入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现场。

　　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把握流域经济学的时代使命

　　中国式现代化是在中国大地上生长出来的现代化。中国的空间结构，从来不是一张平面的行政区划图，而是一幅山河相依、江海相通、上下游相系、干支流相连、左右岸相伴的立体图。江河塑造了中华文明，也塑造了中国经济的空间骨架。长江连接东西，黄河贯通古今，珠江通达世界，无数支流、小流域、山间溪谷，则把乡村、城镇、产业、生态和民生编织成中国发展最细密的纹理。

　　过去理解区域发展，较多依赖行政区、城市群、产业园区、经济带等概念。这些概念重要，但未能诠释所有现象。行政区有边界，流域却有贯通性；产业园有边界，生态系统却有连续性；城市群有中心，流域却有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之间的整体关联。如果仍用切块思维理解流域，用属地思维治理江河，用单点增长解释区域发展，就难免把活的系统看成静的版图，把相互依存看成彼此竞争。

　　流域经济学的时代使命，就在于提供新的空间理解方式。它要把流域作为自然系统、经济系统、社会系统和治理系统相互嵌合的复合单元，研究水系、土地、能源、城镇、人口、产业、文化、治理之间的耦合关系；把中国式现代化的空间发展之问，从“行政区如何增长”推进到“流域共同体如何共生共荣”。

　　以流域为空间单元揭示区域协调发展的中国逻辑

　　流域经济并非简单的“沿河发展”，而是以河流自然流域为地理单元，串联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及关联区域，依托水资源、土地、生态等共享资源，实现要素跨区域流动、产业协同布局、生态共同保护的区域经济形态。其核心要义在于突破行政边界，以流域的自然完整性为基础，构建“流域一盘棋”的发展格局。

　　以流域为空间单元审视区域协调发展，可以揭示一条不同于西方区域经济理论的“中国逻辑”。中国的问题更复杂：东中西如何联动，南北方如何互补，上下游如何共担，资源输出地与输入地如何共享，生态保护地如何不再成为洼地。上游水源涵养，关系下游生产生活；中游产业布局，影响全域生态安全；下游港口、市场和开放通道，反过来牵引上中游产业组织方式。流域不是几个地方的简单相加，而是一种因水而连、因产而合、因利而系、因责而治的空间共同体、生态共同体、利益共同体。以流域为空间单元，不是对行政区经济的否定，而是对行政区经济的提升。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因地制宜拓展流域经济等模式”，并将其置于健全跨区域合作机制之中。其内核在于三重机制。一是生态统筹机制：以流域生态系统完整性为前提，建立跨区域利益协调机制，确保上下游共享发展效益、共担治理责任。二是空间联通机制：以水系网络为骨架，推动基础设施跨区域互联互通，实现生产要素在全流域优化配置。三是产业协同机制：推动上下游、干支流、左右岸产业分工协作，形成分工有序、优势互补、创新协同的现代产业体系。三者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以“生态打底—空间贯通—产业协同”为基本框架的理论逻辑。这种把按行政区布局生产力与按流域组织经济活动有机结合的发展模式，打破了“一城一地”的思维局限，为缩小区域差距、实现绿色共富探索出了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区域协调发展道路。

　　以流域经济模式拓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空间发展格局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流域作为一个完整的自然与社会经济复合单元，其综合治理成效直接关系到区域生态安全与长远发展潜力。以流域经济模式拓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空间发展新格局，正是将生态文明建设融入经济发展全过程的关键路径。如果说过去的发展逻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么新时代的流域经济逻辑应当是“护山养山、因水兴业、以绿生金、共治共享”。

　　发展不是把岸线占满、河谷填满、项目铺满；也不是把上游当作保护区、把下游当作受益区，让保护者承担成本、使用者自然享受红利。真正的流域经济，必须把生态功能转化为发展功能，把生态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把保护责任转化为收益机制，把空间差异转化为协作优势，把区域从“相邻关系”变成“共生关系”。

　　拓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空间发展新格局，需要在三个层面持续发力。一是在规划层面，将流域作为国土空间治理的基本单元，按照人口资源环境相均衡、经济社会生态效益相统一的原则，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国土空间格局。二是在机制层面，健全跨区域生态补偿制度，扩大生态产品市场化交易，将生态价值有效转化为经济价值。三是在动力层面，开展生态科技攻关，以绿色低碳技术创新驱动全流域产业转型升级。以此为基础，流域经济模式将成为连接生态文明与高质量发展的空间纽带，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的生态基底与发展纵深。

　　以“两个结合”推进流域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

　　流域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必须在“两个结合”的根本遵循下，走出一条扎根中国大地、赓续中华文脉的学科创新之路。真正的流域经济学，必须在“两个结合”中生长出来，要看能不能解释真问题、提炼真概念、形成真思想：既扎根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关于人与自然、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共同富裕的基本原理，又吸收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治水安邦、顺应自然、天人合一的文明智慧。

　　推进流域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要在概念、命题、方法、话语上形成自主性。概念上，围绕流域共同体、流域经济模式、流域生态产品、流域利益补偿等形成中国表达；命题上，回答为什么流域能够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空间单元，为什么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能够在流域尺度上实现统一；方法上，把宏观战略分析、空间分析、生态价值核算、田野调查、多案例比较结合起来；话语上，把中国江河实践讲成中国理论，而不是把中国经验拆解成西方概念的注脚。在江河之上看见中国道路，在流域之中读懂中国逻辑，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中书写中国理论。这样的学问，才有根、有魂、有骨气。

　　（作者张智勇系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地方实践高端智库研究员；文传浩系云南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25XJL013]“美丽中国视域下珠江流域生态共同体构建的机制与路径研究”阶段性成果）